我的外婆准确的说她不是我的亲外婆,她是我外爷在领着全家人往陕西逃荒的路上被她父亲以死相逼着娶的继弦填房。
外婆的名字非常好听,姓龙名凤英。可见她父亲生前有多喜爱她,可惜我从来没有见她的父亲更别提亲戚朋友,一场大水就断了外婆的根,外婆曾经对我讲人若没有根就像那浮萍,是件很让人很痛心的事。
当年外爷在逃荒路上遇到外婆和她生重病父亲的时,外婆因为不会生育已经被婆家休弃回娘家几年了,好在外婆的父亲是个小有积蓄的商人,没有嫌弃外婆丢人现眼,反而亲自上门接了外婆回家安慰她讲是那家人不识好歹,外婆在那家里就是明珠蒙尘。
当年河南发的那场闻名大半个中国的洪水,一夜之间房倒屋塌死伤无数,一片汪洋泽国。逼迫着存活下来的河南人不得不拖儿带女携老扶幼背井离乡别离故土。当年,我外爷一家也是在这场世纪大逃荒的队伍之中,幸运的是,家里人没有伤亡,还把家里的牛车粮食抢了出来,一辆牛车拉着一个男人三个孩子并一位老太就这么晃悠悠的往陕西方向一路走来。原本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家庭却相识在一座废弃的院落里,外婆的父亲因为身体原因又急于赶路招了风寒又拖着没看医生,发展到后面开始咳咳的吐血。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外爷左不去右不去偏偏奔到这个院子里来躲雨,来了又见到屋里一个清秀的女人忙着照顾重病的父亲。
神推鬼磨的又伸出援手帮女人的父亲找了个游医来,游医断定重病者己经病重膏亡,活不了多久,让赶紧把心事了了好上路。
连着几天下雨无法前行,外爷出于国人的热心肠取了一些炒面交给女人让先做出来父女两人吃了好充饥抵饿。
第四天终于晴了,外爷收拾东西准备带着一家老小上路前行,临走前去给东厢住着的父女俩打声招呼告声别,没曾想正是这一告别,外爷被人用死“逼”了亲,龙老太爷在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的时候开始考虑自己苦命闺女的去处,想了一圈发现都非良处,正在这吋我外爷撞了上来,见到外爷后龙老太爷眼睛一亮,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的几日但从小伙子的待人接物说话举止不卑不亢就可以看出来小伙子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在龙老太爷的以死相逼加糖衣炮弹的攻势下,外爷答应了娶外婆为继弦。
两家合一家,继续上路。外婆的主要任务还是照顾好老爷子,因为有病人所以走走停停的前行更加不快。
这天,一大早老爷子就让外婆叫外爷到跟前去有话对他讲。他讲他大限已至,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婆,央外爷一定要善待她不要打骂她,哪怕实在是不喜欢,也别把她赶走,她己经无处可去了,如果做不了夫妻那就让她做个丫环伺候外爷一家都行,只要给她碗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最后龙老太爷挣扎着爬起来拉着外婆给我外爷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说,我把我的凤英,下半辈子就托付给你了。
被龙老太爷的举动弄蒙圈了的外爷醒过神来了也赶紧跪了下来回应,你放心你放心!往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吃的。
听完这话,龙老太爷笑了!指挥着外婆拿出随身的行李指着其中一个粗布包袱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给凤英和你留下来的,你们打开清点一下,商量一下看看怎么用吧!
包袱里有五十袁大头还有一些金银首饰玉堕,龙老太爷示意外爷把东西收拾起来,但是外爷并没有去碰包袱里的东西而是朝龙老太爷拘了一下身说,东西还是让龙老太爷自己保管的好!
龙老太爷很欣慰的一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咳出声来,一边示意外公外婆到跟前来,他一手抓住外婆的左手,一手抓住外公的右手非常用力的把两个人的手合在一起又重重的拍了两下,这两下仿佛用尽了毕生对凤英的爱意。
入夜时分,龙老太爷驾鹤西去,外爷和外婆商量了一下,没办法给老爷子一个体面的葬礼,只能临时找了路边一棵特别显眼的大树在树下挖个深坑把老爷子埋进土里,约定等安顿好就来给老爷子迁坟另埋。
我外爷挖了大半夜的坑,在天快亮了时候总算挖出来了个够一个成人躺下去的深坑。当外爷把老爷子背起来放入土坑里时,我太奶奶让我大舅二舅领着刚会走路的我妈跪在坑边送行,看着老太爷被一锨一锨的黄土慢慢的掩盖在下面,没有棺材没有唢呐没有花圈没有白马黄纸,有的只是四个跪在坑边的人和一个挥着铁锨一锨一锨往坑里扬土的男人,配着猎猎风起吹扬的草叶尘土在这清晨里显得无比凄凉。
埋老太爷时,外婆没有哭。等埋人入土后,外公领着一家老小又继续上路,只是来的路上是七个人,现在变成六个人。
外婆在路上开始发烧,烧的额头上往外冒烟,急的太奶烧的姜汤灌了下去,太奶拉着外婆的手说,闺女,俺知道你心里面难受,总憋着不哭出来,会憋出个好歹来,你让你爹怎么放心的上路啊!闺女,有泪你就哭出来吧!终于,外婆的眼角滚出来了一串泪珠。
第二天外婆不烫了,挣扎着从牛车上下来让太奶上去躺着歇会儿。
此去陕西路途遥远,一家人就算省着吃,牛车上的粮食还是在日益见少。终于在某天粮袋空了,太奶哄着我妈吃野菜,我妈闹腾的嫌难吃哭喊着死活不肯吃下去,外婆看在眼里默默的转身在放大洋的包袱里取出了五个大洋交给外爷,示意他去买粮。
一家人跌跌撞撞的顺着陇海铁路线往前走,只想快点早日走到西安城里去。
终于走一个多月后,走过了潼关,走过了蒲城,过了富平来到临潼地界上,经过一些人和事后,外爷决定不去西安城就在临潼落脚。
一但停下了脚步,“住”首先就成了大问题,住大店,搭草房也只是暂时性的,从长远处看有自己的房才是真正的落下了脚。买房!买房!就成了这个家里头等大事。
河南人勤快,刚落下个脚,外爷就出门寻了个给粮行扛粮的活,外婆也寻了个给人缝缝补补的活。
一天,在东关粮行给人扛活的外爷回来说,有个人想卖房!太奶急急忙忙翻找出手里所有的钱财也才甚甚凑够了十二个大洋,离卖家开出的五十块大钱还差的远,外爷站在一路陪伴着从河南走来的老黄牛跟前一遍一遍抚摸着牛的额头,眼里流着泪嘴里念叼着,老伙计,我也是没办法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牛被拉去卖给了汤锅店,也只卖出了五个大洋的价。
望着桌子上摆着的十七个大洋,外爷笑着对太奶和外婆说算了,以后再说吧!先这样子的吧!
桌子上突然出现了一堆大洋和一对银耳环,外爷抬起头往上看,看到的是外婆的一张坚定的脸,外公把外婆拿来的大洋往桌边推,一边说凤英,这钱,我不能拿,这是你达留给你的保命钱!
外婆倔强的把钱往桌子里推了推,问到,我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如果把我当家人看,这钱就拿去买房!买房是正事,我达在天上看到他女有房住,他也高兴!
房终于买了,二进院的房小小的,胜在是临街面上,以后开个小铺子也不错!
夜里,外婆看着空下来的包袱发了一会儿呆,外爷从外面进来看到了心里愧疚的说,凤英,是我一家老小拖累了你!对不住你!
瞎说什么呢!没有你们陪着我,我在这世上就是个无根浮萍,留着钱财又有何用!
随后的岁月里,太奶走了,我大舅娶妻生子,二舅上学又是外婆悄悄的典当了几件首饰贴补了进去。
往后,外婆老了,我出生了,我长大了,外婆更老了,老到走路要拄着拐杖才能走出屋头去。
我翻出外婆藏东西的饼干铁盒子时看到里面有一对氧化了的银耳环,小小巧巧的很好看,外婆告诉我这是她父亲给她最后的念想了,她指着耳环内一小块模糊不清的地方讲当年她初嫁时她父亲特意在最大的银楼找师傅给定做了一套首饰,每一件上都携刻着她的名字。
我又寻找一番,渴望能找出外婆口中的那些首饰来,外婆笑着说,傻孩子,那些东西不在这里,它们如今不知道在谁手里呢!
93年,外公临去世时那天拉着外婆的手说,凤英,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在奈何桥边等着你,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今生这份情谊。
96年冬,外婆的大限将至,她己经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床边柜子,我妈问是不是要取衣服,外婆摇头,又问是不是冷了,要添被,外婆还是摇头。外婆究竟是要什么呢?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是外婆的父亲为她打的那个刻着名字的耳环!
是要耳环,对吗?我贴着外婆的耳朵小声的问到,她回应的轻点了一下头。
我从柜子里面找出了那个装耳环的铁盒子,打开铁盒盖子,里面是块叠着的花手绢,取出手绢一层层打开,当最后一层全部打开露出来里面包褢着的耳环,耳环还是那对耳环,只是看上去比我小时候初见到时更黑了。
把耳环拿给外婆看,她侧了侧头示意我给她戴上,戴上这黑不溜秋的耳环,我违心的贴在外婆的耳朵边上说,外婆,你带上耳环,一下子就年轻漂亮了许多!
外婆是夜里走的,走的安安静静地,一点也看不出她走了,别人只当她睡着了。
这个世上最傻的女人,带着耳环去找那两个最爱她的男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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