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之果
我想说的红豆故事,和我的母亲有关。我那又土又憨的老母亲。
那时候,母亲腰板挺直,腿脚灵活。
母亲从没有离开过山林田野。近年虽然来到城里给儿女带孩子,可一到周末,她就跑回乡下侍弄田地。我心里明白,她依恋田地。
儿女有了各自的小家后,与母亲相聚的时间尤显珍贵。如果哪天休息,我就会设法领她去“透气”。每次出来,她都高兴得像个孩子,有说不完的话,对一草一木爱不释手,有如重遇老闺蜜,欢天喜地。
暮春时节,春风熏染,七星岩里的新绿次第蜕变成浓荫,但还没浓到深绿和墨绿。树荫像一个个碧绿的筛子,阳光轻轻撒下,犹如被过滤了一番,吸着清凉,闻着和暖,令人不禁眉开眼笑。
在七星岩里,有几处红豆饰物小店。一间门口有相思树枝丫装饰的小店令我们驻足。
随着我的指引,母亲的目光被这别致的小树枝紧紧地吸引住了,嘴里发出赞叹。她低下头伸手去摩挲篓里混着的红豆和豆荚。宽大的手掌轻轻一舀,然后慢慢倾斜,豆子又沙拉沙拉地落回筐子里,与她摸自家地里打的黑豆绿豆一模一样,慈爱喜悦。
柜台里面有更加精美的饰物。手串用的豆更加大、更加红。我试戴了几串,母亲在一旁默默地打量。当我把一条红豆手链穿到手腕的时候,母亲说:“好看!买了吧。”
我犹豫地看她一眼时,母亲已经一边把手探进裤兜里掏钱,一边和售货员讲价:“靓女,便宜一点好吗?”
几十元的红豆手串当然是我付的款。只是,令我惊讶的是,从来不乱花一分钱的母亲竟然比我还大方,掏钱来买这“不顶用的”。
阳光从屋顶瓦片透射下来,仿佛领我回到了从前……
能不节俭吗?家里五六个孩子。我读初中时,有时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我交伙食费,周末我会到河滩摘两簸箕红薯叶,然后和母亲一起骑车拿到镇上去卖。母亲负责麻利地捆扎红薯叶,我负责收钱,每次都一抢而光,一袋五毛、一块的零钱,总共能得十来元;到了高中,花销更大,父亲只好背起行囊,离乡背井去打工,母亲除了耕种田地,还在村里的砖厂打砖,每天可得工钱二十元。
母亲每一份劳力所得,都花在养育儿女上。
上世纪90年代初,农村的砖厂完全靠人力,炎炎烈日下,人在户外与艳阳对峙,炼泥、拉砖、码砖,那消耗的是大量的体力,煎熬的是人的血肉。两三个月下来,母亲一百一十多斤的人瘦得剩下九十多斤,而母亲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运转,从不说累。当哪个孩子不听话,父亲就会斥责:“看看你妈,瘦得像个猫乸”,吵闹的孩子就会安静下来。我清楚记得,那年母亲持续大半年咳嗽,断断续续医治不见好转。后来有个村医叫她炖了一只老母鸡吃,就奇迹般地好了。医生说她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从那以后,母亲才没有再打砖。
一个清爽的初秋,我带母亲攀爬天柱岩。母亲却左顾右盼,一惊一乍地采起了岩石上的草药:“倒扣筋!感冒用它洗澡很灵”“黑骨蕨,小孩子用最清热解毒”——千万别带老农进山,别人看风景,她却会给你捎回一捆草。
母亲的双腿一旦接触到山路,腿脚那个灵敏……用如鱼得水形容最合适。
忽然,我被阶梯上的一个细小红点吸引住,凑近一看:“相思豆!”
母亲扭过头来一看,眼神闪过亮光。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树,那把绿色巨伞正是相思树!一番确认,母亲没有二话,低下头开始寻找相思豆了。
一粒!又一粒!
母亲成了撒欢的孩子,埋头捡拾红豆。有一处山石被落叶覆盖,母亲用树枝探出护栏,在落叶里翻找,发现有几颗豆子被落叶遮盖,她已不满足于站在山梯上寻觅,站起来,不顾我劝阻,翻越栏杆,然后继续埋头翻找……来到一处平台,有一块比人头稍高的岩石,如一只伸出的手兜住落下的相思子。母亲发现后,干脆手脚并用,连攀带爬,几下功夫就将上面的几粒红豆收入囊中。我没有阻止,而是给这老顽童拍下一张傻乎乎的照片。
我们坐在石级上歇息,从裤兜里掏出各自的“战利品”。母亲的成果和我平分秋色,她把红豆捧在双手,撅起嘴唇,轻轻地吹走上面的灰尘,接着双掌合拢,小心翼翼摩擦两下,又吸上一口气,再吹一次,心满意足的样子。
最后,母亲把手里的红豆递给我,露出姑娘般的笑意。
时光静好,这是一个顽皮的姑娘。
红豆生南国。她红得纯净刚健、温润细腻,有如经岁月浸润的宝石,热烈、坚贞。
世有相传之果,而无不朽之珠。我把捡到的红豆连同手串一起,盛放在一个透明玻璃瓶子里。看着色艳如血的豆豆,思绪汩汩流出,我是一颗酣眠的小胚芽,躲在母亲温暖厚实的怀抱里,我与母亲缨络相联,不惧风雨。
每个人都会经历一些事情,很大的,很小的,而往往能记住的都是那些小经历,不能忘。那层母爱之壳,是我心灵安住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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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麦健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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