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与考试|60:“曲江宴”与“冬烘先生”,缘由在这里

曲江,位于长安东南,是大唐皇家园林之所在。这里水光山色,林木葱茏,楼台巍峨,景色上佳。

在唐代文人墨客的笔下,关于曲江的描写有很多。最为著名的,当属诗圣杜甫的《曲江二首》。其一:“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花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其二:“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传,暂时相赏莫相违。”

杜甫的《曲江二首》,有景有情有感,曲江的绮丽秀美风光、游人的心理感受,生动形象、细致入微地展现于笔下。诗中“何用浮名绊此身”一句,与科举考试有关。在唐代,每次进士科考试结束之后,政府在曲江为新科进士举办宴饮庆贺活动,是不成文的规定项目。这样的活动,称为“曲江宴”或者“杏园宴”。作为科场失意之人,杜甫发出这样的感慨可以理解。无独有偶,宋代著名词人柳永,在屡试不第之后,也曾发出过“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历史著名牢骚。

在大中八年(854年)进士科放榜后的“曲江宴”上,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考生很是惹眼。此人名叫刘沧,自己号称鲁国(祖籍为山东曲阜市,一说为山东宁阳县)人氏。刘沧在科场摸爬滚打多年,屡试屡败,但却初心不改,从未放弃。为了求取科举功名,刘沧四处游历,遍访高人名士,不断丰富充实自己的知识学问。功夫不负有心人,本科刘沧终于了却夙愿,金榜题名。

在风光热烈的“曲江宴”上,心情大好、感慨万千的刘沧,自然会诗思泉涌,一首科举史上比较有名的《及第后宴曲江诗》就此问世:“及第新春选胜游,杏园初宴曲江头。紫毫粉笔题仙籍,柳色箫声拂御楼。霁景露光明远岸,晚空山翠坠芳州。归时不省花间醉,绮陌香车似水流。”

刘沧的这首诗,描述出了唐代新科进士及第后,在曲江宴游庆典活动的盛况,以及有幸参与者无比激动兴奋的心情。“归时不省花间醉,绮陌香车似水流”,忘形之下,醉卧花丛,迷离双眼看着宝马香车从身边如水流过。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头儿,何以如此放浪形骸?皆因金榜题名是也。

从艺术价值上看,刘沧的这首诗,也许无法与杜甫的作品相提并论,但是作为“曲江宴”的亲身参与者,刘沧所写的东西,与科举考试的关系更为直接、更为密切,更具科举考试方面的史料参考价值,有助于人们全面了解唐代科举制度的相关情况。

刘沧进士及第后,做过华原县尉、龙门县令等低层官职。刘沧还是个比较知名的诗人,擅长七律写作。他的诗,风格清新绮丽,跟赵嘏、许浑比较接近。《秋日过昭陵》,是刘沧比较有名的一首诗:“寝庙徒悲剑与冠,翠华龙驭杳漫漫。原分山势入空塞,地匝松阴出晚寒。上界鼎成云缥缈,西陵舞罢泪阑干。那堪独立斜阳里,碧落秋光烟树残。”

昭陵,是一代英主李世民的陵墓。在英武盖世的李世民墓前,刘沧却发出这样悲悲切切、凄凄凉凉的感慨,因而被后世一些诗评家称为“悲而不壮”,似乎昭示着大唐国运的衰落。也难怪刘沧有如此之感受,曾经强盛辉煌、万方来仪的大唐,此时确实已经步入日暮黄昏,运数不久了。

在本科考试中,还发生了一段比较有趣的故事。本科主考官名叫郑薰,此人是个很有些责任感和忧患意识的官员。在大唐多事之秋、风雨飘摇之际,郑薰很想为重振朝纲、复兴大唐做些事情。被任命为本科主考官之后,郑薰便想利用科举考试的引领导向作用,激励广大学子朝臣学习忠烈先贤,上下用命,共赴时艰,为振兴大唐多做贡献。但是没成想,因为主观主义、印象主义,他却闹出了一桩科举史上有名的大笑话。

在审定录取人员名单时,郑薰发现有个名叫颜标的考生位列其中。于是,郑大考官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颜标自称祖籍琅琊,一定是著名书法家兼大忠臣颜真卿的后代。郑薰大约如是想,在当前之乱世,国家太需要颜真卿这样的忠贞勇烈之臣了。颜真卿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不死。褒奖提携他的后代,就是宣传弘扬颜真卿精忠报国精神的有效手段,就可以激发调动大家为国效力的积极性。在这样一种思维定势下,郑薰就把颜标定为了状元人选。

当颜标前来拜见郑薰,感谢主考官大人栽培提携之恩时,郑薰在闲谈中问起了颜标家“庙院”的情况。所谓“庙院”,就是官方指定祭拜的名门望族宗祠。听主考大人这样问,一头雾水的颜标,很老实地回答说,“不好意思啊,主考大人。俺家是典型的草根出身,哪里配有‘庙院’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啊!”一听颜标这话,郑薰才知道自己摆了个大乌龙,不由呆若木鸡。

这事传开之后,社会上的有才人士,便编了两句顺口溜讥笑郑薰:“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作鲁公。”主司,指的就是主考官。而颜真卿,因为有“鲁郡公”的封号,人称“颜鲁公”。风雅大唐,不愧为诗的朝代。连民间编的顺口溜,都比如今一些人自我标榜的这体那体的所谓“诗”,更有诗味儿。

因为郑薰摆的这个乌龙,“冬烘先生”也就成了迂腐浅陋读书人的代称。这真是,主观主义害死人,郑薰臆断成笑柄。唐代的科举制度,创造了许多流传久远、生动有趣的成语词汇,比如“说项”、“饭后钟”、“八砖学士”、“破天荒”等等,为汉语宝库的丰富充实,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步入政坛后,颜标曾做过饶州刺史。王仙芝揭竿而起后,其部将王重隐率大军围攻饶州。颜标临危不惧,带领城中军民坚守城池,宁死不降。城破之后,战斗到底的颜标以身殉职。颜标死后,有人就认为,他虽然不是颜真卿的后代,但忠烈精神颇有颜氏之遗风。这其中,恐怕也有郑薰当初歪打正着激励之举的功劳在。

壹点号谷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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